为什么我要发了疯般地去保护弄堂里的一棵老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造就(ID:xingshu100),讲述者:顾蓓蕾,文字:李莹,视频:黄烨,头图由作者提供。

小时候,一个玩具、一本书、一部动画就可能给我们带去无限的快乐,长大后,在繁忙的工作之外,还有什么能让我们再度忘情投入、痴迷不已?可能是你的一个小小的癖好,可能是一部电影,可能是一个人,也有可能是由一棵树引发出的一条弄堂的百年故事……

我这个人泪点比较低,非常容易流泪。我身上有一个地方,大概就是在我左胸肋骨和心脏之间,这个地方直接连着我的泪腺,不太受我自己的意识控制。任何事、任何人只要触及到这里,鼻子又酸又麻,眼眶发热,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

在两个多月前,我这个地方又彻底失控了。

顾蓓蕾在2019造就REMIX大会现场

抢救一棵老树

2019年9月17日早晨,我刚刚下课,回到办公室。办公桌上手机闪着十几个短信,微信里涌入很多的语音和视频,所有的信息都跟一棵树有关。

打开视频,一棵大树的枝叶纷纷地落下来,电锯声冲天响。那天早上,我失控了,我哭得稀里哗啦。

因为我人在浦东上班,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赶到浦西的事发地点,在慌乱之中我开始带着哭腔打了很多很多电话,也惊动了很多部门,街道居委会、城管绿化部门,他们纷纷地赶到了浦西上海愚园路611弄的和邨。

终于在下午的时候,电锯声停了下来。我下班以后赶到事发现场,也就是愚园路和邨,弄堂正中央,一棵老树,枝叶堆成了小山,半个树根已经露在外面。我在老树的残枝下哭成了熊猫眼,也引起了很多人的围观。

仅剩1/4残枝的夹竹桃树

几个星期以来,这棵只留下1/4残枝的老树出了名,上了新闻报道,受到了社会各界的关注与保护。老树的主人也跟我取得了联系,在无数次交谈和无数张历史照片的交流分享之后,在他的眼里,我从一个从天而降多管闲事的“女巫”,变成了一个有情怀的历史文物保护者。

这棵老树已经被保护起来,目前有几根木棍和一些钢筋把它仅剩1/4的残枝支了起来。老树的主人更是在它的周边围起了竹篱笆,他根据我的历史照片还原了它当年的模样。所以如果你现在去和邨,就可以看见久违的老房子和竹篱笆。

树的主人按照历史照片进行了还原

这个故事讲到这里好像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圆满的结局,老树被救了,又活过来了。但我为什么要发疯一样地保护这棵树?那天我的举动为什么会失控?这件事情我其实自己也讲不清楚,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今天我也想借此机会跟大家说一下这个故事——

老人们说的故事是真的

上个世纪70年代,我出生在上海,照片上未满周岁的女孩子,就是我。

顾蓓蕾小时候

那个时候,我刚刚学会站着看眼前这个世界。我所站的位置就是上海愚园路611弄和邨,我们邨有11栋英式花园洋房,7栋独立、4栋联体。每栋房子都有它独立的阳台、露台,还有近200平米的花园。小时候总是觉得自己家的弄堂,特别大、特别深,一眼望进去深浅不一的红砖清水外墙,四坡青瓦顶,在太阳下闪闪的发亮;黝黑的黑篱笆上,站满了鸽子、麻雀。

走进弄堂,你可以看到许许多多枝叶茂盛的老树,你也可以看到一花一草、大小不一的老井、粪池。再仔细看,你还可以看到偷偷活动的野猫、老鼠、壁虎、爬山虎、鼻涕虫、白蚁……整条弄堂充满了烟火气,那个时候没有外卖,也没有快递哥,哪家煎个咸带鱼、哪家炒一个螺蛳、哪家打了一个鸡蛋,只要一闻,大家都知道。

70年代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那时,家里只要进一个会开盖、会说话的盒子,大家就非常兴奋,纷纷跟它合照,非常开心。这是一个稀奇的货色,就是无线电。

顾蓓蕾与无线电的合影

在那个没有电脑、iPhone、iPad,更没有微信的时代,我的童年却过得十分热闹。

我出生在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我的家族生活在和邨靠西侧的几栋大房子里。这只是我们家族照里面的一个截屏,如果全部的人都挤满的话,几个房间都站不下。

四世同堂大家庭

这张照片上,房间里站在第一排C位的女孩子还是我,背后搂着我的是我的曾祖父。从小到大,老人们都说,我的曾祖父和几个外国人创造了和邨,和邨是他们“变”出来的。而这几个外国人的名字特别奇怪,好像都跟大饼有关,斯饼斯、罗饼斯,还有一个叫麻雀的。所以我小时候在和邨大大小小的这11栋房子里,听过很多很多离奇的故事。

顾蓓蕾在2019造就REMIX大会现场

老人们说,12号曾经住过一个大鼻子的犹太国人;他们还说,16号曾经住过一个小胡子日本人;他们又说,35号是一栋会唱歌的房子,那里经常传出来小提琴声,里面住着一个意大利人,长得特别帅。他们经常会为一些外国人的国籍争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样一个环境下,我听了无数的故事,也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画上了一层抹不去的颜色。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在我家的煤气单上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煤气单上有一个人名,他的名字叫依麦摩顿。

藏在水表单上的秘密

这个叫依麦摩顿的人,跟我们家里的人没有任何的关系。很明显,这是一个外国人的名字。

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个一个地问,他们都说,这只是我们家原来很久以前住的一个外国人,但至于这个人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的,连他的国籍都不知道。

从那天起,我对这个叫依麦的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走火入魔了。

我开始挖人,我挖我们老宅的依麦的故事,我挖我们和邨老人故事里面的人的故事。通过依麦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老人故事里的人物、和邨里的人物可能都是真的,这并不是童话故事,因为白纸黑字上面不会吹牛、不会撒谎,这些人,在和邨真真实实地生活过。

我挖了很多年,从我的童年一直挖到了青年。2001年夏天,我离开了和邨,远赴国外。在国外生活的这十几年里,我住过很多很多地方,我住过高楼大厦、乡间别墅、学校宿舍……但是和邨这条弄堂,它的景色总是像水墨画一样出现在我的梦里。

小时候喜欢偷偷挖和邨故事的习惯,一直断断续续地持续着,我一直不断在挖,挖了很多年,我挖出了整整一部和邨史。

我挖到了和邨的那个最初——

1932年夏天,在愚园路东侧,有11栋房子被整编成了一条弄堂,弄号就是611弄,弄名就叫和邨。这几位老人嘴里的大饼先生,和我的曾祖父,就是这条弄堂的最初的设计者、建造者、经营者之一,他们是这条弄堂的见证人。

当时报纸上刊登的和邨建筑者的资料

我在史料里挖出这几位“大饼先生”,他们是著名设计师 Mr. Spence、 Mr. Robinson,那个叫“麻雀”的先生,就是Mr. March。英商马海洋行是当年上海著名的建筑洋行之一,里面唯一的中国合伙人,他的名字叫顾海,字晓沧,他就是我的曾祖父。

查询我曾祖父的名字,我花了很多的力气。因为当年的拼音系统,和我们现在的拼音系统十分不一样。“顾”现在的拼音是GU,但是在当年在各大报纸、各大广告上,这个名字拼成了KOO。因为不一样的拼音系统,我寻觅《字林西报》《申报》等各大报纸,还有英文报纸,花了很多的时间才找到他们。

那么大家就要问了,你有没有找到你老宅里的依麦?

我找到了,我整整花了30多年,找遍了全世界所有可能发音的依麦,找了全世界所有的摩顿,但是没有一个人跟我们家电费单上的依麦摩顿有关系,也没有一个人跟愚园路、上海、和邨有关系。

直到2017年,我们学校有一个从事大数据研究的老师跟我讲:“顾老师,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名字可能很长,在你们家煤气单上登记的只不过是名字的一部分,可能只不过是一个姓,或者是一个名。”

根据这位教授的提点,我开始把依麦摩顿这个名字作为姓或者名,全网开始搜索。直到2017年的春天,我在一份葡萄牙人在上海的历史记录当中,发现了3000个葡萄牙人的名字,其中有8个姓名发音非常类似“依麦摩顿”的人。

众多发音非常类似“依麦摩顿”的人

我查出这个是世界上非常稀少的一个姓,目前为止也只有六七个人还叫依麦摩顿。最后,在2017年春天的夜晚,老宅最后一个离开的葡萄牙人艾迪·依麦摩顿先生,用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跟我进行了一场交流。

艾迪·依麦摩顿,出生在上海,他曾经在愚园路404号汉璧礼学校,也就现在的市西中学就读。他的家就是和邨,我的老宅。

艾迪·依麦摩顿

我终于跟艾迪·依麦摩顿先生,在电脑屏幕上相见了。

我还不罢休,想知道他更多的故事,他是怎么在我们上海的,他在上海的故事里面有什么神奇的地方。于是我又开始根据他在英国的一份死亡讣告上,找到了他的女儿卡特·伊麦摩顿。在一篇几千字的邮件发过去之后,卡特·伊麦摩顿,这位来自英国伦敦的女士,非常兴奋地联系了我。

她说她从小到大听着她爸爸讲上海的故事,愚园路的故事和弄堂的故事,但做梦都没有想到在上海,有这么一个女士寻找了那么多年,研究他们家里、寻找他们家里的足迹。她非常兴奋地把她的堂兄迈克·依麦摩顿也介绍给我,把她的的姐姐维维安·伊麦摩顿也介绍了给我。

他们家的故事,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说完,到现在还在诉说……

这是我的一场未完的梦

除了依麦摩顿,我还找到了很多人。

我把这些人放在了一张表格里,从1928年第一根柱子插在了我们和邨土壤里开始,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解放、改革开放,我一共找了90多户人家,这些人是我们和邨人,是和邨的历史,是上海海派根基的一个微窗口。

顾蓓蕾整理的所有和邨人的历史资料截图

这个名单还在不断扩大当中,他们的故事还在不断地填进到我的表格里。

其中包括现在交响乐团、原工部局乐团的首席小提琴,他也是当时工部局交响乐团的指挥,他的中文名字叫富华。他住在我们和邨35号,照片中的女士是他的夫人,讲着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他们在和邨的35号留下了很多的印记。这座房子被誉为是会唱歌的房子,里面走出了很多富华先生培养的第一代西洋乐音乐家。

昆曲名伶顾传玠和他的夫人。他的夫人是著名的合肥四姐妹之一的张元和,他的妹妹张兆和嫁给了著名文人沈从文。

原工部局电力部主管,玛考姆先生和他的小女儿奥迪特,奥迪特曾经是上海泰晤士报评出的上海当年30年代的小童星,长得非常可爱,她抱着的小狗至今还埋在和邨35号的土壤里。

……

12号大鼻子犹太人也出来了,他是原来上海犹太人学校著名校长琼斯先生。

原来12号有一棵老樟树,就是30年代他种下的,可惜在今年利奇马台风当中被拔地而起,永远消失在我们的和邨。

最后这家人家,就是我们和邨老树的第一任主人,英国大家瑞鹏家族。他们在30年代为了响应上海净化空气的号召,从欧洲引进了第一批夹竹桃树。这棵开白花的夹竹桃树,就是他们家种在了我们的和邨,所以这棵树是非常有历史的。

这棵树还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叫蒙特布拉克(Mont Blanc),它象征着阿尔卑斯山上勃朗峰多年不化的白雪。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当时看着这棵树被砍下时会这么难过的原因。不过,经过我们社会各界的努力和保护,现在这棵老树还在我们和邨,留下了1/4 棵没有断。

在老树事件发生后这段时间,我慢慢开始讲我们和邨的故事,也慢慢开始宣传我们和邨的历史故事。因为我觉得,有必要让更多的人了解这样一段历史,让更多人参与保护我们的历史。所以我把我的课堂、我的学生带进了和邨。有很多媒体、报刊杂志,都到我们和邨听我讲故事,和邨的故事开始被很多的人知道。

顾蓓蕾与上纽大学生们在和邨路游

在最近一次的路游当中,有一位来自美国的学生,这个女孩子拉得一手非常好的小提琴。她找到我,想知道更多关于我们弄堂35号富华先生的故事,因为她说她会拉小提琴,不知道可不可以发掘出富华先生30年代在和邨拉琴的曲子。

我挖掘出来一首曲子,是当年富华先生在上海高盛唱片公司录下的一首曲子,叫《野玫瑰》。我还挖出了它的曲谱,给了这个学生,她非常兴奋,拿到曲谱以后,用了非常短的时间就拉了出来。于是我们两个人来到了和邨,站在35号宅子的前面,演奏了这首曲子。

历经整整80年,这首曲子穿越时空再一次响起在我们和邨。我这个地方又失控了,又开始流眼泪,但是这一次我非常开心。

这就是富华先生当年在和邨曾经练习过拉过的《野玫瑰》,非常的优美,有一点淡淡的乡愁。

这就是我漂亮的娘家,我的弄堂——愚园路611弄和邨。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树一草,都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

我的孩子们老是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老是喜欢挖逝去的人的故事?而且挖来挖去就是和邨的人,讲来讲去也就是和邨的故事。”

顾蓓蕾在2019造就REMIX大会现场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他们,因为我自己也讲不清楚,就像那天我发疯一般保护我们老弄堂里的这棵老树一样,我没有办法形容我当时的心情。但是我对我的孩子们说,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在和邨这条弄堂里,我看到了近一个世纪的变迁,我看到了一座城的传奇。这也是我的故事、我还没有做完的梦。

每个人都有许多自己的童年故事,这些故事形塑了现在的我们,非常感谢大家听我讲故事,有机会到和邨来看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造就(ID:xingshu100),讲述者:顾蓓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