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伤医事件背后:改善医患关系没有特效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经营报(ID:chinabusinessjournal),记者:晏国文 郭婧婷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10月22日10时许,正在坐诊的甘肃省人民医院肛肠科副主任医师冯丽莉遇袭身亡,年仅42岁。仅仅过去两个月,12月24日6时许,民航总医院急诊科杨文副主任医师在正常诊疗中,遭到一位患者家属的恶性伤害,于12月25日零时50分不幸去世。 

12月27日,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三分院经依法审查,对在北京市朝阳区民航总医院急诊科抢救室内行凶的犯罪嫌疑人孙文斌,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批准逮捕。

批捕后第二天,在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上,《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经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该法将于2020年6月1日实施。

卫生部原副部长殷大奎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此次人大通过的卫生健康“基本法”明确了多年我们医患冲突所期盼的一些问题。殷大奎相信,明年该法律正式颁布后,医患关系会进一步改善。

不过,有医疗系统人士对本报记者表示:“医疗机构在保障医务人员安全方面并没有特效药,只能多管齐下。”

医院实地探访

28日下午,《中国经营报》记者再次来到民航总医院事发现场,记者注意到,民航总医院急诊楼一层大厅设置了一个简单的悼念处。鲜花丛中,摆放着杨文医生遗像,不时有人前来送花追悼杨医生。

网上流传的一段施暴者残忍杀害杨医生的视频显示,时间为2019年12月24日早晨6点,地点显示为“急诊抢救室二”。施暴者走进了医护工作站,该施暴者站在杨医生的背后与其沟通,前后沟通了大约2分钟。趁杨医生没有注意,施暴者掏出怀里的凶器,杀害了杨医生。

对于视频中出现的“急诊抢救室二”,急诊楼一层分诊台护士告诉记者:“对面的重症抢救区就是视频中的‘急诊抢救室二’。”

实际上,简易悼念处与重症抢救区仅一墙之隔。

在医院对面的花店里,记者看到不少前来买花的人士。简单攀谈,有某医院超声科的医生,还有一位正在读大一的医学生。谈到此次事件,该超声科医生说道:“可以说这就是暴徒行为。”

这位刚刚步入大学校园才读大一的医学生告诉记者,自己是首都医科大学八年临床专业医学生任秉青,看到杨文医生被患者家属杀伤致死的事件后非常痛心,同学里关注此事的非常多,因为周五在学校参加考试没有时间,今天周六才能来医院,送上一捆菊花表示哀悼。

任秉青告诉记者:“我是当天从同学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其实,我不关心时事。近些年医患关系被炒得很热,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简单纠纷,家属情绪激动捅了(医生)一刀,并未把事情想得很严重,毕竟在现代的医疗水平下,就算颈动脉破裂也可以救回来,不会伤及性命。”

“现在想来也是太乐观了。我们既低估事件的严重性,又错估社会反应。真正令我难受的有两点。第一,部分网友看乐子的心态,你可以在百度热点专栏里找到网友说的什么‘杀得好’‘吃回扣就该死’,还有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态度好就不会被杀’。”任秉青说道。

没有特效药

暴力伤医事件发生后,医务人员群体人人自危,他们彼此分享着医生逃生指南。在医患冲突频发的当下,医务人员的安全如何获得保障呢?

“医护人员的安全需要多方面的共同努力。”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医患办主任樊荣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时这样表示。他提出以下几点建议,医护人员层面,医护人员自身应具备风险意识,做好风险识别和防范。患者层面,应具有正确的疾病观、生死观,理解医学的有限性和风险性。医疗机构角度,机构应做好风险应对措施,加强内部保卫,探索推行安检。司法层面,公安司法部门应加强依法处理涉医违法犯罪行为,树立典型司法判例,形成威慑作用。舆论导向层面,社会各界应加强舆论导向作用,正确引导矛盾疏解及纠纷的合法解决途径。

北京某三甲医院从事信访接待工作人员告诉《中国经营报》记者,目前我国对于侮辱医务人员的追责问题,有法可依但执行不力,甚至作为执法者的警察也有时被辱骂。出现威胁和侮辱医务人员的情况可以选择报警,但处置结果并不理想,医疗机构更多的是在于重视和采取针对性防范措施。

“医疗机构在保障医务人员安全方面并没有特效药,只能多管齐下。例如调查患方诉求、加强医患沟通、邀请相关会诊、强化安全保卫、报警警示教育等。”上述工作人员认为。

对于社会各界所呼吁的引入黑名单制度的可行性方面,上述人士坦言,黑名单制度在中国落实缺乏法律的土壤,我国法律更加强调患者权利的保障,缺乏医疗机构和医务人员权利的保障条款。

陕西省山阳县卫健局副局长徐毓才也持有相同观点,如果将国外拒诊制度、黑名单制度引入国内,操作难度高,执行成本大,并且不利于医患矛盾的改善。学习借鉴国外经验的前提条件之一,是需要有比较健全的医疗法制。

在徐毓才看来,在医院设置安检有一定作用,但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如果医患关系得不到改善,国家医疗方面的体制机制得不到改变,医务人员安全依旧得不到保障,即使不在医院暴力伤医,也会选择在医院外面“干坏事”。他认为,预防这类事件最根本的是医院去行政化,医院管理者应设身处地为医生处境考虑,去思考并解决医务人员工作中所存在的困难和遇到的风险,这样暴力伤医的问题可能会有很好的改善。

与杨文医生曾是同级校友的阿基米德医疗创始人马今,向《中国经营报》记者寄托对杨文医生的哀思,他呼吁全社会提升对医护人员的尊重和保护。针对暴力伤医事前、事中及事后处置,马今从政府、医疗机构、医务人员和媒体维度提出几点建议。

从政府公安、法律、财政系统层面,马今建议建立伤医杀医高概率个体名单制度并且全国医疗机构联网,建立包括安检制度、从快从重处罚制度在内的医疗机构安全保护制度,投入更多资源于人民健康,逐渐把医疗占GDP的比重提升至8%。

医疗及公众媒体层面,马今提出把生命、生死、医疗本质、中国看病等相关的知识告知民众。暴力伤医定性为刑事案件后,医疗机构应及时向社会通报信息详情,严格区别于医患纠纷。

医疗机构层面,根据伤医杀医高概率个体名单制度为接触此人(包括病人和家属)建立分级保护机制,对于概率最高的人员及家属就医时为医护人员提供一对一保护,费用由患者及家人自费承担。事情一旦发生,安防系统应迅速启动,尽最大可能保护处在危险中的医护人员。事后在救患者的同时,更应重视自身医护人员、同事、家属的身心保护和恢复。

医护人员自身学会识别伤医杀医高概率个体,与这类个体沟通有保护措施,一旦发生冲突,要先逃命。

12月28日,在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上,《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经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该法将于2020年6月1日实施。 该部法律作为我国首部卫生健康基本法,明确了国家对医务人员的保护,该法作出明确规定:全社会应当关心、尊重医疗卫生人员,维护良好安全的医疗卫生服务秩序,共同构建和谐医患关系。医疗卫生人员的人身安全、人格尊严不受侵犯,其合法权益受法律保护。禁止任何组织或者个人威胁、危害医疗卫生人员人身安全,侵犯医疗卫生人员人格尊严。 

违反本法规定,扰乱医疗卫生机构执业场所秩序,威胁、危害医疗卫生人员人身安全,侵犯医疗卫生人员人格尊严,非法收集、使用、加工、传输公民个人健康信息,非法买卖、提供或者公开公民个人健康信息等,构成违反治安管理行为的,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 

12月28日上午举行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办公厅新闻发布会上,国家卫健委再次回应暴力伤医事件,国家卫健委强调,这个事件不是所谓的医疗纠纷问题,是一个非常严重的刑事犯罪,对任何形式的伤医事件是零容忍。 徐毓才在接受《中国经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根据朋友圈转发的那篇杨文同事所反映的情况,这是一起非常高危的事件,患者家属多次威胁、辱骂医护人员,明显已经产生了对医护人员的严重不满,并由此可能引发一些严重的不良事件,院方管理层应积极及时介入,同患方进行有效沟通,增加医院的安保,甚至公安部门应该介入。“目前尚不清楚医院采取何种措施,由医务人员直接面对病人,这个是不正常的。”徐毓才认为。 

关于此事的诸多细节还不够清晰,徐毓才向记者表达他的疑惑,比如,按照杨文医生同事描述,患者在该院急诊科诊治超过半个月,按照医院管理相关规定,患者在急诊科收治时间一般在48小时之内。“超过72小时,需要住院治疗的就收进去,无须住院的可回家,病情无法诊治可选择转院。”徐毓才说道。 

徐毓才认为,发生这类暴力伤医事件,不应将事件同医疗纠纷联系到一块,这样可能淡化了暴力行为,为暴力伤医找到借口,任何医疗纠纷都不是暴力伤医的理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经营报(ID:chinabusinessjournal),记者:晏国文 郭婧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