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眼监控学生课堂,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侮辱吗?

如果说以前由于没有天眼系统,学生偶然打盹,开小差,老师还能网开一面,人情化操作,不准打盹的课堂纪律的弊端没有暴露得那么明显,那么,天眼系统的存在则反衬出了某些学生守则的可笑和不切实际。

冰川思想库特约撰稿 |康桥生

  5月15日,有新闻报道,浙江杭州一高中班里的上课风气之纯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学生们听得格外认真,甚至连打盹、东张西望的都没有。”

  何以如此?因为有大人物来视察?因为老师说上课纪律和平时分数挂钩?还是因为学生自己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奋发图强?然而,实际原因不是如此,“只因为该校最近引进了一个神器,犹如一双天眼,能把学生的课堂行为一网打尽:只要谁睡觉了,开小差了,马上就能识别出来。”

  

  ▲被外界称为神器“天眼”的智慧课堂行为管理系统

  如果我认识这个记者,如果我年轻二十多岁,如果我还正巧在这个班级里当学生,那么,我就会质问:我本来就是一个好学的少年,豆蔻年华,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你偏要说我这么做是因为有一只“天眼”监督着我?

  试问,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严重的侮辱吗?高中历史也一再教导我们,中国人民自1840年,第一次鸦片战争以来,前仆后继,追寻中国解放之路,那些壮士、战士、烈士,难道都有一只天眼盯着他们吗?

  强调外在原因,忽略人的内在主动性,是这则新闻、这只“天眼”最大的弊病。它不仅难以解释这个班级没安装天眼以前学生的认真,也难以解释安装天眼之后,为什么还有学生会上课打盹、开小差。而我敢和这个记者打赌的是,后者一定会出现。晚上做作业完成较晚,或者碰巧家里半夜楼上有人吵架,都会影响第二天上课的精神状态。

  你以为安装了一个天眼就能将这些外在干扰因素全部消弭?告诉你,连康有为的《大同书》里所描绘的大同世界都做不到。

  

  学习,无论是小学还是高中,乃至博士生,都重在自觉。这点不必我多说。在此,我要说的是两点。

  

  先说第一点,监控之下的学生是自由的吗?第二点建立在对第一点的分析的基础之上。

  什么样的行为是自由的行为?这个问题太大,结合这个例子,我问的是,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如何表现才是自由的?

  最近,上海市社科界评出了68位社科大师,著名哲学家冯契先生也在内。冯契先生创立了“智慧说”哲学体系,讨论的恰恰是人如何才能获得理想人格。他认为,一个自由的道德行为必须具备四个要素:

  第一个要素是,必须要有道德规范。

  第二个要素是,必须对道德规范有所认识,这是发挥理性的自觉性的品格。

  第三个要素是,必须自愿地实践这些道德规范,这是发挥意志的自愿性品格。

  第四个要素是,必须自然地实践这些道德规范,这是发挥情感的自然性品格。

  

  这些观点给了我深刻的启发。挪用到这个例子中,什么样的课堂行为是自由的?我们也可以从四个角度加以论述。

  第一,必须要有明确的课堂规范。这点我们显然已经具备,比如,上课过程中不能打盹,不能开小差,等等,很多已经形成明文。

  第二,必须教育学生知道这些课堂行为准则。儒家说:“不教而诛谓之虐。”所以,先要教育学生,不能突然天降奇令,令人无所适从。这点我们也做到了。每次班会,都对学生守则三令五申。

  第三,必须尊重学生的意志自由。我们从来不缺学生行为准则,不缺课堂守则,也不缺苦口婆心的班主任,但为什么还是有开小差?为什么还是有迟到早退?为什么还是有早恋?……因为人还有自由意志,它的特征就是自由,就是会表现为明知故犯。因此,即便装了天眼,学生上课的时候外在表现极其认真,内心则神游千里之外,也是不可避免的,而且,对于处于青春叛逆期的高中生而言,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我们先不说第四方面,而是讨论由此引发的第二大点。可能读者会问,恰恰是因为学生有自由意志,甚至是逆反心理,所以要加强教育。换而言之,这种思路试图强化理性的自觉性功能,压倒意志的自愿性功能,所谓自觉自愿,由自觉而自愿也。

  

  这个思路不能说不妙。通常所说的道德教育就是一个从外在规范而内在律令的过程。就是将外在的要求内在化,形成自己的“第二天性”或内在习惯。

  我们要承认有一些行为规范通过教育会具有这种效果。但其前提是,不违背人性。什么是人性,又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至少有一点可说:人性是具有情感的。如果一个行为规范及其教育过程引起了人们的反感,那么,这个行为规范或者它的实践过程肯定存在问题,需要改进。

  比如冯契先生所举的儒家“三年之丧”的例子,颇能说明问题。

  有一天,孔子的弟子宰我来问孔子,三年之丧时间太久,能不能改短点?孔子回答:你小时候动不动就要你爸妈抱,现在你爸妈去世了,你守丧三年,有何不可?你要将时间改短点,你心安吗?如果心安,那就改短点。宰我说:我心安!然后扭头走了。孔子在其身后愤愤然磨牙,差一点骂他是禽兽。顺便说一句,宰我也就是现在我们非常熟悉的批评人没法教育的名言“粪土不可圬墙也”里的同气

  而所谓的心安,按照梁漱溟的解释,也就是情感之自然。

  而历史是我们所熟知的。三年之丧在实践过程中的确产生了众多问题。很少有人能够做到三年守住自己的口,也很少有人能够在三年内不进行人口生产,尤其是这么一个鼓励生二胎的时代。请看《儒林外史》,以孝著称的儒生也在守丧期间,在吃饭的时候,也毫不客气地夹了一个肥美的虾圆塞入嘴中。

  这就表明,三年之丧本质上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提出来无伤大雅,能做到最好,接近做到也不错,但是,即便做不到,也不要紧,毕竟儒家还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类似的,要遵守课堂纪律,不打盹,不开小差,也是美好的愿望。能做到最好,如果做不到呢?也没必要借助天眼强制学生做到。否则,其后果很可能是,学生、家长、学校,需要坐下来讨论一下为什么要遵守课堂纪律这个问题,也就是对于学生行为规范本身进行修订。

  因为,如果沿用原先不切实际的规范进行监督乃至惩罚,和恶法当道有何不同?如果说以前由于没有天眼系统,学生偶然打盹,开小差,老师还能网开一面,人情化操作,不准打盹的课堂纪律的弊端没有暴露得那么明显,那么,天眼系统的存在则反衬出了某些学生守则的可笑和不切实际。

  

  

  而伤害到学生乃至我们这些读者的情感的技术系统、行为规范系统,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值得讨论。

  毕竟,学生最大的使命是学习,学习效果良好,你管他是开小差得来的,还是苦坐冷板凳得来的?天眼能够监督学生的外在行为,能够监督其内心吗?更重要的是,能够确保学生学习效果良好吗?

  最实际的,在高考的指挥棒下,天眼能够提高升学率吗?

  不可能。这就是我的答案。